”
玲瓏怔怔地仰頭瞧著他,忍不住也笑了,淚卻愈加止不住地滑下。她對著蘇世譽跪下,以極其鄭重的禮節向他叩首,哽咽帶笑地道:“玲瓏今生沒有這份好福氣,若有來世……愿為奴為婢終生侍奉大人左右!”言畢旋身撞上廳柱,一片血色綻開。
沉默隨著鮮血蔓延開來,守在廳外的青衣婢女自覺上來收拾尸首,打掃干凈后垂首等著楚明允吩咐該如何處理。
他們交談的過程中楚明允一直低著眼,一寸寸撫過蘇世譽的掌心指節,專注得如同世間再無別物。直到蘇世譽想抽回手,他陡然加重力氣握得死死的,頭也不抬地對婢女冷聲吩咐:“出去。”
待到婢女全都驚慌退下,他才抬起眼看向蘇世譽,“死了,心疼嗎?”
蘇世譽眸色深斂,緩聲道:“為了殺我她體內種有劇毒,便是沒有今日也活不過三月,如此也算少了些痛苦。”
楚明允不帶語氣地笑了聲,問:“那我呢?”
蘇世譽愣了一下,轉而淡淡一笑,“楚大人何必自降身份與她相比。”
“在你眼里,不都是一樣的嗎?”楚明允上前一步,幾乎呼吸可觸的分寸之際逼視進他眼底。
蘇世譽不禁退后一步,距離還沒來得及拉開,卻反倒像是徹底惹怒了楚明允般地被一把扯入懷中,下意識的掙脫動作遭到強硬的壓制,最終被死抵在背后的柱上。
擁著自己的手臂緊得像是禁錮,像是要勒入血肉,蘇世譽卸去力氣任由他抱住,看不見他的臉,只有低低的聲音貼著耳廓響起:“那她又碰過你哪里……?”楚明允的手指冰涼,撫過他耳后頸側,沿著他肩線脊背一寸寸往下,一字字問在他耳中,“……這里?……還是這里?”
分明隔著層衣衫,卻如同明火貼著肌理,灼得他顫栗難止。
蘇世譽按住他還要自腰腹游走而下的手,語氣里終于忍無可忍地帶出了點情緒,“我和她不是那種關系。”
楚明允反握住他的手,側頭輕輕吻過他臉側,“生氣了?”
“……”蘇世譽嘆了口氣,平靜道:“沒有。”
他長長地“哦”了一聲,語調上挑,尾音似是帶笑,楚明允道:“究竟是你的腦袋是石頭做的,還是你的心是石頭做的?”
蘇世譽閉上眼,頭微仰靠上朱紅廳柱,默然不應。
楚明允一點點收緊手臂,卻仍是不夠,仍是不安,連心跳都嫌太冷,想將懷里人填進胸膛才補得上的空。他不自覺地廝磨著蘇世譽的側臉,垂下眼眸,低如耳語:“有時候我真恨不得干脆把你囚起來,管你怎麼運籌帷幄深藏不露,挑斷你的腳筋手筋,用鐵鏈鎖起來,你若敢想別人就把你做的只記得我的名字……”語氣一分分加重,話至末尾已有了狠戾之意,他卻忽然頓了頓,再抱緊一些,低頭將臉埋在蘇世譽的頸窩,聲音也無端多出幾分委屈難過似的,“……可我又舍不得。”
如何都舍不得,連見你皺眉也覺得是我的罪過。
“世譽。”
“世譽。”
楚明允一聲聲念著他的名,一點點沿著他的頸側吻過,“我很想你,很想見你,想你想得快要瘋了。”
話有多纏綿,痛有多輾轉,根本壓抑不能。
他視野所不能及的地方,蘇世譽緩緩抬起手,像是也要將他攬入懷里,卻最終在觸及他衣袍的瞬間放下了,如同失去滿身力氣。
“我始終猜不透你的想法。
”蘇世譽輕聲道。
“……這句話該是我對你說。”
蘇世譽稍作沉默,俄而緩緩睜開眼,“建章宮斂財勾結一案我可以當作不知道。”他頓了一頓,補充道:“這是底線。你也清楚這是死罪,往后還是收斂些。”
楚明允瞬間僵硬,攥著他肩臂的手發緊,半晌后幾乎是咬牙切齒地開口:“蘇世譽,你覺得我是為了這個才要見你的?”
他聽到自己聲音散在沉默里,聽到廳外的流風搖曳聲,輕輕細細地傳進廳堂。
又一次的沒有回答。這便是回答。
楚明允松開他霍然轉身,深吸了口氣,抬手按著眉心冷笑出聲,“幾百萬兩,一句話就不計較了,你還真是大方啊。”
蘇世譽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,眸中萬般心緒浮沉不定,末了化作一個淡而無味的笑,抬步轉身離開。
良久后楚明允放下手,回身望去,庭中正是寒歲里的初梅落雪。
隔日早朝,楚太尉稱病未到。
楚黨中已經有三四人被收押到御史臺認了罪,眾臣心里琢磨,隱約覺得這樁案子跟這太尉大人也脫不開關系,眼下楚太尉偏巧又病了不上朝,莫非是真擺不平這一遭了?彼此幾個眼神交流,到底還是不約而同地保持了緘默旁觀。
天子登殿就座,只見蘇世譽出列跪下,雙手過頂呈上了一份文書。
“愛卿決定結案了?”李延貞邊翻看著邊問。
“臣有罪,請陛下責罰。”蘇世譽道。
一句話擲地有聲地砸懵了文武百官,李延貞也著實愣了一下,抬起眼看他:“愛卿何出此言?”
“臣辦事不力,未能查出此案主謀。”蘇世譽眸光暗下,“而御史嚴大人昨夜在府中意外身亡,他所掌握的證據線索隨之隱沒無蹤,臣遍查無獲,無奈之下,只得倉促結案,于心有愧,懇請陛下責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