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于嫁女入宮,裴氏倒是頗有些不屑為此, 不過是先探探路, 這探路也做得十分漫不經心。
他低聲道:“我學識不精,學武不成, 慚愧。”
范左思寬慰道:“裴三公子在金石一道上頗有些造詣。”
蕭偃道:“金石一道?這麼說裴三公子對印章很有一些見解了?”
有了范左思前車之鑒,裴戎云只覺得接下來必定是要接受來自帝王的當眾譏諷了,畢竟皇上的態度明擺著一要科舉,二是要務實,為國為民要有用,他不過是閑人閑愛好,他這樣的閑人在江南世族太多了,所謂的好金石,擅古畫復原,好收集碑拓、棋譜、琴譜,家族名人才子可太多了,他們這些平庸無能的,能做什麼?無非是選一樣看上去不俗的愛好,敷衍度日罷了。
平日里頂著裴氏的光環,談談金石寫寫書法,他這裴三公子做得也算過得去,但此次在這位小皇帝跟前,他卻只覺得自慚形穢,羞恥于過去虛度的歲月,并且心里暗自希望小皇帝少刻薄幾句讓他能有些面子回去。
沒想到蕭偃卻從胸袋中摸出一枚深紅色印章來:“裴公子替我賞鑒賞鑒,朕這枚閑章如何?”
裴戎云愕然雙手接過那印章,有些茫然看了范左思一眼,范左思看到那顯然不同凡石的深紅印石,里頭隱隱似有金紅色巖漿流動,已有些吃驚道:“這是什麼材質?雞血石?紅玉?還是珊瑚?”
裴戎云一看那刻字就忍不住贊:“好字!淋漓蒼勁,行云流水,竟像全不費力,信手而就!好印!這印石是什麼材料?不是雞血石,不是珊瑚,感覺硬度很高……”
他到底是癡迷此道,很快頭頭是道說了幾條,蕭偃卻是極為高興,興致勃勃就手就在案上拿了張空白花箋,按了印來給裴戎云看,裴戎云越發贊嘆:“皇上這枚閑章著實乃上上品,這字更是意味深長,英主胸懷,可傳代之經典!”
蕭偃臉上幾乎都放了光輝,兩眼明亮,轉頭就對端親王道:“皇叔!我看這位裴公子和朕性情極相投,才華極好,可能把這位公子留在京里,時時陪朕?”
端親王看到蕭偃,微微有些發怔,他幾乎想不起之前對這位過繼進來的皇帝之前的印象了,只記得蒼白,緘默,穿著深色的衣物,神情嚴肅,從不多行一步,從來沒看他抱怨,訴苦,永遠說著太后和太傅們教他的最標準的話語,不知道他的喜好,沒聽到他有過任何別的要求。
他還是第一次看到他穿紅,紅色在富貴人家的公子很是多見,世族們卻大多穿著素凈而有品位。小皇帝平日也不著紅,他這是故意的,而且……這紅袍和身后那巫妖的素袍明顯是同一種料子,比絲更光亮光滑,顏色又太純正了,一點雜色沒有,是坊間無法染出來的顏色,一眼就看出昂貴的料子,讓人一看就是個受到寵愛的少年公子,天之驕子。
此刻這位侄兒,雙眸帶笑,眉目展平,言語流利,思維敏捷,和他提要求的時候自然又不失分寸,客人們聽了只會覺得這位皇帝侄兒和他這個輔政親王關系融洽,天曉得這是皇上第一次對他提出要求?
端親王道:“皇上有旨,自然遵命,太常寺那邊正好有缺,皇上既然看上這位裴公子,孤遲些便交代太常寺卿,給裴公子安排個在天府院博士的七品職務好了。
”
堂上靜了靜,裴戎云滿臉驚呆,這就……封官了?他連科舉都沒參加,地方上太守雖有舉薦權,但大多也就是在地方上任些職務,這小皇帝一恩賞就是個七品京官,還是太常寺這樣的好衙門。
太常寺,掌天下禮樂,司郊廟社稷事,天府院主要為皇家供品物,辨器類,皇家的印鑒璽寶自然也在其中,裴戎云在金石上有些造詣,要在這太常寺做個職司完全合適,可以說是極清閑優容的閑差了,要說雅也是極雅的。從俗里說,這還是個近著天子的京官,進可攻退可守,天下舉子多少人想要留在京官,得在地方慢慢磨外放多久呢?
這裴家的不起眼的公子,還真就走了運氣入了皇上的眼?就因為夸皇上的閑章刻得好?拍了幾句英主什麼的馬屁,這就當官了?一縣父母官也不過是七品,這還得寒窗苦讀十年,從秀才一路考上去……
范左思已對裴戎云道:“還不快謝恩?”
裴戎云連忙深深一拜:“謝皇上恩典!”
蕭偃一笑:“下去吧既然留在京里了以后朕還有事讓你辦,好生當差。”
裴戎云才退下,堂上已有一位其貌不揚的公子忽然站了起來大聲道:“永陽虞可輝見過皇上,我今日也正要獻策于皇上!”
蕭偃一怔,轉頭去看他,早有內侍過去,只見那虞可輝矮矮小小,其貌不揚,穿著灰色洗得發白的竹紗袍,從袖中雙手碰上了一卷書出來。
內侍拿了托盤捧了過來,躬身奉給蕭偃,蕭偃要拿,一旁的巫妖卻忽然伸手先拿了那卷書,蕭偃轉頭看了他一眼,眼睛又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