眨眼間,一道黑影從橋下翻出,姜恒被耿曙一摟,側身避過黑影。那黑影身材瘦長,作獵戶打扮,一手持匕,朝姜恒揮來的瞬間,耿曙后仰,姜恒頭發揚起,三縷發絲飄落。
耿曙今天沒有帶黑劍,倉促間未曾還手,已轉身翻出橋欄,兩人再避獵戶一招,“嘩啦”一聲響,墜入水中。
集市上有人聽見水響,趕緊過來查看,喊道:“有人跳橋殉情啦——!”
“哥!”姜恒頓時被水淹沒至頂,耿曙動作卻極其敏捷,下水后翻身,帶著姜恒到水面,吸了一口氣,再沉入水中,側頭封住他的唇,將氣渡給他。
兩人被水流沖往下游,燈影綽約,只見獵戶收起匕首,沿著河岸奔來,彎弓搭箭,指向水中。濟水下游處橫滿了小船,俱是漁家所用,獵戶聽見不遠處出水聲響,便躍上舢板,從舢板到船,再沿著搭在一起的小船一路過去,追蹤二人下落。
姜恒爬上船,一身濕淋淋的,耿曙卻讓他別吭聲,留在船上。
“在這兒等著。”耿曙湊到姜恒耳畔,極小聲道。
姜恒點了點頭,夏夜落水,全身濕透倒不如何冷。只見耿曙一轉身,潛入夜色。
獵戶耳朵微動,沿著在水上載浮載沉的小船搭起的橋一路緩慢走來,悄無聲息。
下一刻,背后無聲無息地按上了一掌,那一掌來勢極慢,只帶起少許風,但掌心與獵戶背脊接觸時,那獵戶便知大事不好,驀然閃避。
“慢了。”耿曙冷冷道,掌勁直到按上敵人背脊時才以柔勁一吐,獵戶頓時兩眼一黑,鮮血嘔出,五臟六腑被震成重傷,朝前一步,勉力轉身,掏出匕首,要與耿曙同歸于盡。
然而耿曙卻左手一拂,拍在他的頭頂上,第二掌剛猛霸道,霎時將那人天靈蓋震得粉碎。
獵戶死前甚至說不出半句話,軟倒下去,“嘩”一聲入水。
姜恒聽見水聲,在一艘小船上站了起來,卻見耿曙長身而立,玉樹臨風,在漫天星光之下稍稍活動手腕,緩慢朝他走來。
“沒事了。”耿曙一身越人武服濕透,貼在身上,現出漂亮的男子胸腹、背脊輪廓。
姜恒問:“上回的殺手嗎?”
“嗯。”耿曙道,“現在剩最后一個,今夜他們不會再來了,咱們回宮去?”
在耿曙眼里,這人突如其來,驟然而死,甚至比不上一只轉瞬而過的飛鳥。
“沒事就好。”姜恒坐在船頭,擰衣服上的水,朝耿曙笑道,又有點可惜,說,“那就……回去罷。”
耿曙在星光下低頭看姜恒,心生一念,說:“不想回去?那帶你劃船出去玩罷。”
“好好。”姜恒馬上道。
說著,他解開纜繩,拿起篙,在岸邊一點,小船載著二人,再度搖入濟州城中。
耿曙站在船尾,姜恒坐在船頭,黑夜里也沒人看,姜恒便解開外服,晾在一旁,只穿單衣襯褲,坐在船頭,看著兩岸璀璨燈火。耿曙劃了一會兒船,到岸邊買了酒食,將船撐到上游處,隨著河水慢慢地順流而下。
沿途他們經過濟州的教坊,經過五光十色的酒肆,一切猶如在夢中。
“喝酒嗎?”耿曙也一身白衣,坐在船上,朝姜恒晃了晃手里的酒。
“不是不讓我多喝?”姜恒笑道,“我給你斟罷。”
“我來。”耿曙道,自己提壺,斟了兩杯,遞了一杯給姜恒,說:“干了,弟弟。”
姜恒已經很久沒有聽見耿曙叫他“弟弟”了,一直以來,他都叫他作“恒兒”,聽到這稱呼時,還挺奇怪的。
姜恒笑著喝了酒,說:“桃花釀,越酒。”
“我說,”耿曙一飲而盡,又開始斟酒,認真道,“有一件事,我在心里想了很久、很久。”
“什麼?”姜恒莫名其妙,說,“什麼事?”
方才橋上的話,被那刺客一打岔,姜恒已忘光了。耿曙說:“剛才橋上就想說的……算了,喝酒罷。”
“你說啊,”姜恒笑道,“什麼事這麼莊重?”
“算了。”耿曙嘆了口氣,說,“喝酒,來,恒兒,咱們很久沒有一起喝酒了,我還記得那天你喝醉了,在雪夜里唱的歌兒,你還記得不?”
耿曙斟上第二杯。
“什麼歌?”姜恒茫然道。
“你怎麼老忘事兒?”耿曙實在忍無可忍了。
“哦!”姜恒想起來了,說,“天地與我并生,萬物與我合一——”
那天耿曙遠在城墻上,居然聽見了。
“等等。”耿曙說,繼而在船頭飛身一躍,單足一點,上了岸邊小樓,樓內傳來隱隱約約的琴聲。不片刻,里頭傳來驚呼,耿曙一手持琴,隨手玩了個旋,又躍回船上。
“哎,”姜恒哭笑不得推他,“你怎麼搶人東西?”
“我留錢了。”耿曙說,“再過幾天,我就要為這座城去打仗,保護所有的百姓,朝他們買個琴怎麼了?”
姜恒有時對耿曙這野蠻的、說一不二的性子實在是沒辦法,這麼多年了,他心里還住著那個野人少年,從未有過改變。
“你唱,”耿曙把琴擱在膝頭,注視姜恒雙眼,說,“我奏琴給你聽。我是耿淵的兒子,就像你會使劍一般,我也會彈琴,想聽什麼你就唱。”
姜恒抱膝,笑意盈盈,唱道:“桃之夭夭,灼灼其華……”
“之子于歸,宜其室家……”
耿曙撥動琴弦,小船慢慢地劃過星河,四周泛著一場繽紛繚亂的夢,琴弦在濟水上灑下彈動的音,猶如千萬水珠落在河面上,化為細細密密的一道軌跡,融入了河里的漫天繁星。